● 貝嶺居見證了深圳崛起和香港回歸。網上圖片

江 鄰

 舊歲樓台舊歲風

 風行草偃了無蹤

 蒼苔野徑年年老

 誰與相看貝嶺松

離開深圳灣口岸,香港被靜靜地留在了身後。瞬間,對這片浸透了夢想和心血的土地,印象便模糊了。

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!以前無數次離港出差,腦子裏的香港,都有着清晰的邏輯。而這一次全然不同,除了幾個朋友的形象還清晰着,整個香港的山水人情、世態風雲,都在腦子裏朦朧起來,像是混沌未開。驀地想起香港作家劉以鬯的話:「那些消逝了的歲月,彷彿隔着一塊積着灰塵的玻璃,看得到,抓不着。」

駐港16年,奉調回京。於職業生涯而言,是結束,也是開始;於自己與香港的緣分而言,卻終歸是一種離別。俗話説,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,相守是最温暖的承諾。雖然餘生還會心心念念香港,但畢竟不能隨時登臨太平山,無法與維多利亞港的朝暉夕陰纏綿了。香港對我來説,不再是鮮活的生活,它風乾成了故事,成為劉以鬯筆下「那些消逝了的歲月」。

因疫情影響,需在深圳隔離14天後才能返京。我們一行數人,集中入住貝嶺居賓館。貝嶺居除了賓館主樓,還有一片不小的院子,在紫荊山莊落成前,是中聯辦深圳辦事處所在地。我初到香港的四五年間,經常來這裏開會或寫材料。由於來的次數太多,腦子裏幾乎把貝嶺居等同於深圳了。那些熬夜的時光,碰撞的思想,天馬行空的閒聊,都成為生命的養料,滋養着我的香江歲月。

當行李車緩緩駛入貝嶺居,熟悉的景物醖釀出一種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十多年過去了,這裏的街道沒有變,街邊一排排小吃店沒有變,院子裏的佈局沒有變,連賓館房間設施都沒有變。我入住的803室,也是當年多次住過的房間,在8樓的盡頭,非常安靜。一切似乎都回復到當初的模樣,心下便有些恍惚:莫非這十幾年的歲月被某種神祕的力量一下子切掉了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?

想當年,多少是懷着建設香港改造社會的使命來的。而今,香港還是那個香港,我已不再是原來的我了。

貝嶺居所在的黃貝嶺村,是一個有着600多年歷史的古村落。黃貝嶺的得名有兩種説法:一是該村建於一個名為「黃貝」的小山嶺之下,二是村頭有一座形似貝殼的黃土丘。黃貝山在哪裏,我沒去考證。那座形似貝殼的黃土丘,迄今仍在,與貝嶺居賓館主樓遙遙相對。時屆冬至,土丘上的植被清爽利落:恣意鋪陳的雜草多已枯萎,呈現出蒼涼的枯黃色,露出斑斑駁駁的黃土,幾棵挺拔的雪松,突兀地伸向藍天。

面對貝殼一樣微微隆起的黃土丘,感受着南國冬日的風,雖不寒冷,卻也有些凜冽,幾面旗旛隨風飄揚,我不由地想到了不遠處那條彎彎曲曲的深圳河,想到腳下的黃貝嶺村與隔河而望的打鼓嶺村之間的陳年恩怨,想到幾十年逃港潮中這裏作為偷渡前沿的苦雨淒風,想到改革開放潮起南粵殺出一條血路的激情和豪邁……

從行政建制上講,黃貝嶺村隸屬於深圳市羅湖區。而作為深圳最古老的城中村之一,黃貝嶺其實也是深圳市最早的城區。深圳特區成立時,黃貝嶺村連同湖貝村、赤勘村、羅湖村、向西村和南塘村合圍着東門,時稱深圳墟,便是深圳地名的由來。如今的羅湖火車站一帶,本是一片窪地,一下雨就汪洋恣肆。深圳特區第一項重大土建工程就是剷平羅湖山,用土石將羅湖填平。從此這一帶再無水災,還憑空多出來大片建設用地。這也回答了初到深圳的人可能都會有的一個疑問:羅湖為什麼沒有湖?

貝嶺居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,那時候深圳特區初創不久,中聯辦還是許家屯主政。轉眼30多年過去了,作為深圳崛起和香港回歸的見證者,貝嶺居近身經歷了這兩大歷史進程的風風雨雨。與周圍新起的樓宇相比,貝嶺居的建築已顯得老舊,院子也有些空曠雜亂。前幾年就聽説要拆遷改建,卻陰差陽錯未能成事。不過,沒有懸念,那一天終會到來的。

隔離生活很簡單,有些枯燥,但枯燥未必乏味。我把這枯燥當作休整,讓心思在過往與未來間遊走,日子便有趣起來。通過與朋友微信互動,歷歷往事,如一條條魚兒,從記憶的河裏游出來,生動着眼下每一天,並給未來歲月注入一抹燦爛……

我對朋友説:感恩與你在香港相遇,懷念相處的點點滴滴。香港是我人生的重要舞台,而此次離開深圳灣口岸,身後的印象卻瞬間模糊了。這種奇妙的感覺讓我疑惑。歲月,真是那麼殘酷麼,時過境遷,除了友誼,也許什麼都不會留下。

朋友回覆:16年青春揮灑,守護香江,這塊土地早已留下印記,縱然北歸,卻又何妨?更何況如你所言,友誼長存,斯人同在,相隔千里,依舊地久天長!